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芒种(终章) (第4/5页)
床上,同衾共枕。 他会在夜里忽然睁眼,确认她还在怀里,确认她没有悄悄抽身。 有时候她翻身,他会下意识伸手去抓她的手腕。 抓住了才放松。 那是恐惧。 他不说。 他永远不说。 可身体是诚实的。 她也是 她感到安心。 这是一种病态的习惯,也是残存的爱意,是两具彼此撕扯的灵魂,在对方的温度里勉强苟活。 第二天,家里来了几位外人。 文件一页一页摊开在桌上,纸的边缘反着光,笔从她手里递过去。 她要填写的材料很多,桌上那堆文件足有一厘米厚。有英文字母,也有汉字,有打印的格线,也有手写的批注。 她眼睛一行行扫过去,却什么都没看进去。 每个字都像糊开了。 她太累了,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不成样,一笔一画写完,她交过去,起身就离开了。 而很快,她就能彻底离开了。 她不想再回来了。 她想忘记他。 忘记那张熟悉的脸,忘记他的气息、他的声音、忘记他唤她“安安”时,那种温柔到会让人沉溺的错觉。 可她还不知道。 忘记并不能让她自由,记得也不能让她幸福。 他们之间的安静太浓稠,像一场漫长的呼吸,一旦靠近,就会烧起来。 她闭着眼,贴着他的胸膛,所有的声音都慢了。 空气里是皮肤的热,以及某种被困住的安静。 身体知道在靠近。 可心却在后退。 思绪在黑暗里乱成碎片,她看不清自己的边界。 有一瞬,她听见血在身体里走路,一声一声,撞在骨头上。 那声音在问她:这是爱吗? 她想说不是。 又说不出口。 他在她耳边低语,呼吸扫过皮肤的地方都发烫。 “安安……” 他在喊她。 是一种带着回忆、心疼、哀怜与占有的声音。 像是在召回一只受伤的雏鸟。 那声音轻得几乎要碎,尾音压低,带一点气息在喉咙里转。 简随安有些恍然,她发现,好像只有他会喊她“安安”。 她开始回忆,她想知道,他第一次这样喊,是在什么时候。 也许是在很久很久以前,一个几乎被时间磨得模糊的午后。 那天阳光有些晃,书房的窗半开着,空气里有股槐花香。 她刚写完作业,铅笔一掉,滚到了桌子底下。她正要钻进去捡,却听见他的声音从书桌那头传来。 “安安。” 他第一次这样喊。 声音不高,不急,也不重。 那时候她还小,不懂为什么心里“咯噔”了一下,只记得那一刻,她忽然不敢抬头。 像是鸿蒙初开,天地混沌,她从无到有,被他那一声“安安”唤醒。 她的名字就是他的声音。 从那以后,她就再没能忘掉。 简随安的眼泪落了下来。 芒种有三候。 一候螳螂生。 深秋埋下的卵,在初夏破壳而出。 那像她。